天生的

Daylights[1]

鉴爱书:

 
时间已过了下午六点,署里的同事基本都下班走了,青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瞄了一眼跟自己同样排在今天值晚班的林原,后者正伏在办公桌上心无旁骛地吃着面前的便当。最后他才将目光重新投注到坐在沙发一角的小女孩身上。
这个小女孩是快下班的时候被送来的,看样子跟家人走散了。女孩长得很漂亮,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随身携带的小书包里的健康保险卡上显示她今年只有五岁,可是从来到这里直至此时,她都保持着十分安静的状态,与其说乖,不如说是冷静,如果换了别的小孩大概早就哭闹着要回家了。刚刚几个女同事陪着她玩了一会,她只是一味地笑,大家都夸她懂事。青峰看着这女孩,始终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又不记得哪里见过,搜肠刮肚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思索。
正当他低头打算继续对付自己那份便当时,门外传来了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人说着:“打扰了!”同时推门而入。
青峰想着这声音听上去怎么也有点耳熟,一转头看见小女孩脸蛋一皱大哭起来,从沙发上跳下来就往那人跑过去。呵,谁说小孩子没心机的,这些小鬼要是变起脸来真比天气还快。
“由奈!”
“呜呜呜,小凉!”
那人蹲下来抱住女孩,用手擦着她脸上的泪水,连声安慰她,听声音急得好像连他自己都要哭出来了。
林原抬起头提醒道:“请问,您是这位女孩的家人吗?请过来一下。”
“好的好的,抱歉了!”
那人抱起女孩转过身来,青峰看清他的脸,一下明白之前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的源头在哪了。
“……黄濑?”
对方看到他,也愣了一下。“诶?小青峰?”

青峰对黄濑的记忆仅止于学生时代。中学时期就读同一所学校,同社团两年在一块打球,还算是见面能说得上话的熟人,升上高中两人也都加入了各自学校的篮球队,比赛场上见了难免红眼,毕业后青峰凭借优异的体能考核成绩进了警校,跟过去的同学也没什么联系了,想起来倒觉得那时候连说个话都剑拔弩张的真是怪幼稚。
“好久不见了。”黄濑先说道。
“哦……好久不见。这……你女儿?”
话刚出口青峰就悔了,刚才他还看过那女孩的信息,她的姓氏是千叶,怎么会是黄濑的女儿。更何况黄濑跟他一样今年二十三,如果已经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岂不是高中毕业就结婚生子了,那简直太震撼。
果然黄濑解释道:“不是的,由奈是我姐姐的孩子。我今天放假带她出来玩,结果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走散了,还好问了那边派出所的警官,说送到这里来了。唉,真的急死我了……”
林原登记好黄濑的信息,做了个简单的笔录,本来还应该教育一下的,不过看在他跟青峰认识的份上,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黄濑说:“我只听说小青峰念了警校,不过没想到就是在这里工作呢,太巧了。”
青峰说:“你听谁说的?”
黄濑说:“听小桃还有小黑子他们说的啊。”
他们说了还没两句,由奈就皱着眉在黄濑臂弯里扭来扭去的,看上去很不耐烦听大人讲话的样子。
黄濑问她:“是不是想吃饭了?”
林原在旁说道:“之前内勤有喂她吃过东西了,可能又饿了吧?”
由奈也不回答,只撅着嘴说:“小凉,要回家了。”
黄濑不好意思地对他们笑道:“这孩子什么都跟我姐姐学,真拿她没办法。”
青峰说:“那你早点带她回去吧。”
黄濑点点头,又对由奈说:“我们走啦,要跟警官先生说什么?”
由奈小声地说了句“警官先生再见”,黄濑笑着又起身跟他们道了谢,才抱着由奈走了。
黄濑走了以后林原指着笔录上的信息对青峰说:“你朋友在航空公司工作,混得不错嘛?”
青峰说:“航空公司也有保安和扫地阿姨,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懂吗。”
话是这么说,并且尽管在青峰印象里黄濑当年的学习成绩跟他是半斤八两,不过他也觉得以黄濑的皮相和处事,不至于混得多差,当个空少还是不成问题的。
下了晚班已是凌晨,林原还喊他去喝酒,青峰实在想睡觉,就推辞说下次吧。
三班倒的生活完全没有规律可言,青峰几乎一回家沾了枕头就睡,有时候要睡到下午才醒,还是被饿醒的。虽然大家都说,最好是找个女朋友,管着自己,也有人照顾,但事实是没什么姑娘愿意跟一个作息时间难协调的男人交往。不脱离交番的工作就不可能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久而久之青峰也习惯了单身汉的生活,反正一个人挺自在的,没人来烦。

过了两天,轮到青峰上白班,署里要求给来访过的市民做电话回访,这在青峰眼里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事,他翻开前两天的笔录刚好看到黄濑的手机号码,就打了个电话过去。按照惯例询问了几个工作方面的问题之后,青峰随口问了黄濑下班后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叙叙旧,黄濑在电话里有点犹豫,青峰说没空算了,黄濑就说好吧就晚饭时间,然后报了个地点。
下了班来到约好的地点,青峰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两个男人吃饭的地方不应该是居酒屋之类的吗?结果这里却是一家儿童餐厅,来的全是些年轻父母,带着一个或几个小不点。天晓得,他小学毕业后就没踏进过这种店了。
接着他就看到了黄濑——还有被黄濑牵着小手走过来的由奈。
“抱歉啊小青峰,”黄濑面露难色,“这两天我姐姐有事,所以都是我带着由奈。”
“哦……没事。”青峰心想你要带小孩早说啊,我就不叫你了。他一低头,正好由奈也仰着小脑袋看他呢,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像小动物似的。“……好了,赶紧去吃饭吧。”他只好这么说。
在餐厅找位子坐下后,黄濑先哄着由奈吃饭,在这个过程里青峰仔细对比了他们的脸,发现由奈还真有几分像黄濑,特别是眼睛和鼻子,看来小姑娘以后少不了桃花。由奈吃完了饭,跟边上几个小孩子也混熟了,就跟他们一起去玩了。这时黄濑才有工夫自己吃点东西。
青峰问他:“你姐姐自己不带孩子,都让你带啊。”
黄濑说:“我姐姐也不容易。我姐夫工作很忙,尤其最近,连回家时间都很少了,我姐姐打理家里,也没时间带孩子出去玩,所以我有假期的时候能帮忙就尽量帮忙带一下由奈。”
青峰说:“你的假期倒不少?航空公司福利这么好啊。”
黄濑笑着说:“不是福利,是因为机组每个月有限定的飞行时间,到了就必须休息,这是公司规定。就跟开车不能疲劳驾驶一样。”
青峰心说这家伙果然是乘务组的吧,不禁感慨道:“跟这么多美女在一起工作就是最大的福利了好么?哪像我们,女的就那么几个,一人能撂倒三五个爷们的还占了一半。”
黄濑听了哈哈笑起来。“这也没错。其实因为我们工作时间的缘故,也很难找其他行业的对象,所以很多都内部解决了。”
“哇,这么说你也有空姐女友?还真让人羡慕啊。”
黄濑却摇了摇头:“我不找同事的。”
“为什么?”
“你想啊,要是成了也就罢了,要是不成,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青峰不以为然。
黄濑于是问他:“小青峰还是单身?不如我介绍个空姐给你认识怎么样?”
以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青峰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不过看黄濑跃跃欲试的样子,也就随他去了。

一段时间过去,青峰早已把黄濑说要给自己介绍对象的话忘到脑后去了,不想后来黄濑真的发了一封邮件过来,里面有女孩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还有几张工作照和生活照,看上去还真像这么回事。
既然是朋友介绍的,见见也无妨,他约女孩见了面,女孩确实长得挺可爱,身材高挑,而且对他的印象也不错。本来按照这个节奏,接下来吃个晚饭就能共度良宵也说不定,然而不巧的是今天又轮到青峰值晚班,共度良宵的计划也只能搁浅了。
看起来女孩对他还是十分满意的,说等他有空的时候再约也可以,还把自己接下来空闲的时间都告诉了他。青峰心里也清楚,这种所谓交往无非是身体空虚寂寞的都市男女互相抚慰的一种形式,年轻时的游戏罢了,不过既然人家女孩愿意,他也没拒绝,留下联系方式便各自告辞了。

这天署里接到警视厅下发的新一批通缉人员名单,部长要求大家熟记这些人的脸,其中户籍地址在管辖范围内的更要密切关注。青峰随手翻了翻这些人的案卷,无非是盗刷信用卡、制造违禁药品等一般通缉等级的违法,通缉令上连悬赏都没提,估计抓了也不算立功。
对于他的抱怨,部长提出了严厉的批评。部长说,别以为不杀人放火就不是犯罪了,作为一名合格的警员,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违法分子。
青峰是十分同意这一观点的,否则他也不会当上巡警第一天就追着一个小偷跑了整整三条街将其捉拿归案。然而巡警当了一年之后他被调到署里,连抓小偷的机会都没了,工作热情自然也就下降了。部长经常鼓励自己的下属说,没事好啊,没事说明咱们这治安好!
话是这么说,可这样的现状跟青峰当年进警校时想象的惩奸除恶的情节落差也太大了。
青峰不走心地翻着桌上的通缉名单,其中一页的通缉信息一下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名通缉犯涉嫌行贿且在逃,这并没什么特别之处,让人在意的是他的姓氏千叶,还有他在本区的户籍地址,以及家庭情况一栏中一妻一女的信息,并且女儿的年龄正是五岁。
这一发现让青峰顿时精神了起来。

拜托了办公室内勤的同事,对方很快就熟练地找到了这个名叫千叶的犯罪嫌疑人的详细户籍档案。电脑屏幕上明确地显示了此人家庭成员的全部信息,包括他妻子结婚前的姓氏和他女儿的名字。这下可是千真万确的了。
面对巨大的信息量,青峰还在脑里拼命回忆之前跟黄濑的谈话,希望能从他寥寥几句谈到自己姐夫的话语中找出蛛丝马迹。这时候旁边另一个同事凑过来,看到这人就说:“哈,这家伙啊!那个高官受贿的案子一牵扯出来,就有人去他们家暗访过了,这家伙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一个月都没回家,而且因为银行账户被冻结,还卷走了公司大量现金,估计连自己老婆都瞒着呢!”
“这家伙完蛋了,接下来肯定会加大排查力度,哪里藏得住啊。”
“说不定已经逃到国外去了,那就不关我们的事啦。”
青峰没有参与同事们的讨论,他去了部长办公室,申请暂停对此人的排查和发布通缉令。部长问他原因,他说他认识一个人也许可以帮助找到嫌疑人,但前提是不能打草惊蛇。部长同意了他的请求。
然后青峰就给黄濑打了电话。第一次打的时候没通,到晚上他又打了一回才通了,黄濑告诉他自己刚结束工作下飞机,正在回市区的班车上。青峰对黄濑说有急事必须见他。黄濑很困惑,说改天行不行,因为这几天正是工作忙的时候。青峰说此事非常要紧,非见他不可。黄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青峰在自己家附近的路边等了半天,终于看见一辆机场班车在夜幕中驶来,车子停靠路边,黄濑下了车,拖着一个旅行箱。出门之前青峰没工夫整理自己那间单身公寓,好在他东西不多不至于太乱,进屋后把地上的东西随便扫开一下,够两人坐的空间就坐下了。
青峰问黄濑有多长时间没见过姐夫,没跟他联系过了。由于青峰的职业敏感,黄濑自然警觉起来,问青峰到底出了什么事?青峰把他姐夫犯的事大体说了一下,并说希望他可以配合协助调查。
在青峰陈述期间,黄濑一直沉默地听着,青峰似乎从未见过一向开朗多话的黄濑有如此沉默的时刻,等他说完了,黄濑才迟疑地问道:“你说协助,是怎么协助?”
“我的意思是,必要的时候,希望你可以想办法引他露面,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照你说的,他都知道自己不安全了,怎么让他露面?”
“你说过他偶尔会打电话问你由奈的情况吧?他肯定还会再打,到时候你就把他约出来。”
黄濑低着头,想了一会,才说:“我不确定这样可以让他露面。”
青峰说:“这样吧,你就说有些东西想替他女儿交给他,他应该不会起疑。”
现在黄濑几乎每说出一句话都要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他说:“让我想想,好吗。”
青峰点头说:“好。”
以前,青峰认为普通市民协助警方抓捕罪犯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做这份工作不过一年,他的观念也随之改变了。很多时候,只靠道德和法律是不可能说服每一个人的。人是有感情的。青峰自己也很难想象,如果有一天换了自己的至亲好友成为罪犯,他也能没有一丝挣扎地,正义凛然地将其绳之以法吗?所以,即使今天黄濑不愿意帮他,他也能够理解。
不过,虽然他可以让黄濑考虑,但这个考虑的时间并不是无限制的。
“我提醒一下,”过了一段时间后,青峰说道,“你今天必须要做出决定。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隔离你和嫌疑人其他家属的联系途径。”
黄濑手上还拿着青峰递给他的啤酒,他都没打开喝过。他说:“他毕竟是我姐夫,是由奈的爸爸啊。”
青峰说:“难道让由奈有一个通缉犯父亲就对她好了吗?”
几分钟又过去了,这几分钟在青峰看来无比漫长,想来黄濑也未必多好过。
终于,他听见黄濑低声说道:“好吧。”
“你同意?”青峰又确认了一遍。
“嗯。”
黄濑已经做出了决定,然而这个结果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感觉到轻松。
最后青峰拍了拍黄濑的肩说:“谢谢。”

一周后,青峰接到黄濑的电话,黄濑告诉他自己约了千叶次日晚上见面。电话里黄濑还问青峰,可不可以让他先想法说服对方自首。青峰同意了,但是告诉他能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
约定的地点在千叶家附近巷子里的居酒屋,这里人不太多,顾客都是住在周围的街坊,妈妈桑几乎能叫出每一个熟客的名字,当然也包括千叶和黄濑。
千叶和黄濑走进这家居酒屋后不久,青峰也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在他们侧后方的座位坐下,要了一小瓶酒和几样小菜。在这个角度青峰能让黄濑看到他,用眼神跟他交流,这样黄濑应该会不那么紧张。黄濑看到青峰之后似乎也有底气了一些,他先给千叶斟酒,然后两人一边喝一边聊了些家常,接着千叶又问由奈有什么要交给自己,青峰还担心黄濑没准备,不料黄濑还真的拿出了一封信递给对方。
“由奈最近开始学写字了。她问我爸爸去哪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说爸爸工作很忙,你想爸爸就写封信给他。你看,她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呢,还画了你的样子……”
青峰看见那个坐在黄濑对面,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在此时慢慢埋下了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想抑制住什么,却最终还是徒劳的。他的手上,涂写着稚嫩字迹和图案的信纸,随着他无声的哭泣也在一下一下地颤抖。
黄濑向青峰投来一瞥,青峰用眼神示意他抓紧时间,黄濑于是试探地对千叶说道:“其实……你的事我听说一点了,姐姐现在说不定也猜到了吧,可是我们绝对不会跟由奈说的,只要你愿意自首……”
千叶突然激动起来:“不行!没关系的……只要我再躲一阵,就没事了……到那时候我们全家都搬到乡下去,没有人认识我们……”
“因为你的自私,就让我姐姐,还有由奈跟你一样过这样胆战心惊的生活吗?你还是男人吗?!”黄濑的语气也带上了愤怒,青峰向他打手势让他冷静。
然而千叶比黄濑更不冷静,他已经醉了,说话也大声了起来:“你知道什么!……哈,你是不是被那些警察买通了?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到此为止了,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青峰站起来向他们走去,而黄濑也只能无能为力地坐着,看着青峰一步步地向他们走过来。
以青峰的体格和身手,对付千叶这样的普通人自然是绰绰有余的。青峰从背后猛地将他的头按在桌上,他被这一下砸得神志不清,还没来得及反抗双手就被反剪到身后,剧痛又使他清醒过来,张嘴一声惨叫。等在外面的同事一听到动静立刻涌入了这间小店里,几个食客见状纷纷留下酒钱识趣地离开。
嫌犯被押上了警车,青峰向店里的妈妈桑出示警官证,对方马上明了地示意店员在门外挂出了打烊的牌子。一个同事在跟妈妈桑询问事情和做笔录,青峰则在黄濑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黄濑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表情地坐着,看着自己的姐夫被戴上手铐押走,又看着青峰在刚刚姐夫坐过的位子坐下来。
青峰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也只能不说话地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黄濑问:“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青峰说:“今天你还是先休息吧,等有空再过来做笔录,这个不急。”
黄濑点了点头,站起身。
青峰也站起来说:“我开车送你回去。”

出了这间店,青峰问还没走的同事拿了车钥匙,黄濑跟着他到巷口,坐上车。
青峰发动车子,黄濑笑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警车呢。”
青峰说:“又不是什么好事。”
车在路上行驶了一阵,青峰听见黄濑说:“在我姐夫还是我姐姐的男友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在那家店吃饭喝酒了。今天大概是最后一回了吧。”
车里很暗,偶尔从对向车道开来的车的灯光会把他们的脸照亮一下,但是很快又变为一片黑暗了。
青峰说:“这段时间你姐姐也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些调查,不过你可以放心,她不知情,不会受牵连。”
黄濑说:“嗯,我会安慰她的。”
青峰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黄濑说:“可以回避由奈吗?我想,最好先不要让她知道。”
青峰说:“我们尽量吧。”
车子到了黄濑家门外,下车前黄濑把一张纸交给青峰,青峰一看,那是由奈写给爸爸的信,原来刚才黄濑从地上捡了这张被捏皱的纸,又在车上一路把它揩平了。
“有机会的话,请帮忙交给我姐夫好吗?这本来就是由奈要写给他的。”黄濑说。
青峰目送着黄濑下车,走进家门。然后他又看了看这封信,把它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开车走了。

在千叶家,青峰见到了千叶太太,也就是黄濑的姐姐美穗。作为黄濑家的长女,现在千叶家唯一的支撑,她表现得仍是举止得体,情绪稳定。青峰不知道她对整个事情的经过了解多少,她能理解黄濑吗?她又会怎么向由奈解释爸爸的去向呢?也许这些都不是他这个外人该关心的,可是若让他完全置身事外,他也于心不安。
做完例行的调查笔录,临走之前,青峰还是忍不住问美穗是否因为这件事而与黄濑有了芥蒂。千叶家的女主人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看他,随后礼貌而有距离感地表示,这是我们的家事,不劳您操心了。
这时青峰有些后悔,是不是他当初把这个案子交由别人去办会好得多呢?
不过也正是由于这个案子处理得利索,青峰得到课长的赏识,被调到了日常案件较多的强行犯科。自此,他终于告别了三班倒的日子。
之前黄濑介绍的那位空姐又发来邮件约青峰见面。第一次见面后他们联系过几次,但是因为那阵子工作正忙,青峰已经两次婉拒了对方的邀约,再拒绝似乎太过意不去,再加上最近有了闲暇时间,他便答应了对方约会的邀请。
吃饭的时候,女孩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工作时的见闻,去过的地方、买到的新奇玩意什么的,青峰听着都兴趣缺缺,后来话题就到了他们的牵线人黄濑身上。听对方的描述,黄濑在他们公司女性员工当中的口碑很是不错。
“这也难怪啊,人长得又帅,对女孩子又温柔,虽然现在只是副驾驶,但是以后肯定会升机长的,这样的谁不想抢啊,如果不是因为我跟他一样不找同事,我也想抢呢。”女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你说他是副驾驶?”青峰问。
“是啊,现在是二副,再飞个两三年升一副的话,三十岁不到就能升正驾驶也说不定哦!”
“那他……最近还有在上班?”
“哦,他最近请假了,应该是家里有事吧。”
之后说到别的话题,青峰也没什么心思接话了。仔细想想,黄濑的确从未跟他谈起过自己的工作,他也没想到黄濑竟然会是飞机驾驶员。就算他不了解飞行员的工作,也知道这是一项在操作中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的作业,更何况是情绪上的波动。这么一想,青峰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到黄濑的情绪实在是太疏忽了。
吃过饭本来预计要去看电影,青峰推说有事就跟女孩早早告别了。

第二天上班时青峰在调查记录里查到由奈就读的幼儿园,下班后就过去了。来到幼儿园门口,只见黄濑领着由奈,正跟老师说些什么。这多少让青峰放心了一些,起码说明黄濑跟他姐姐的关系并未因为他姐夫的案子而闹僵。
等他们说完了,青峰走上去跟黄濑打招呼。
“小青峰?”黄濑对他笑了笑,“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就行了啊,最近我都有时间的。”
“唔,没什么事。”青峰说着,瞧了一眼由奈,小姑娘一脸天真,看来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变故。“就是想问问你最近……”
黄濑朝他递了个眼色,青峰领会了,意思是让他别在由奈面前提她爸爸的事。
青峰说:“那晚些时候找个地方坐一下吧。”
“嗯,我要先送由奈回家去,”黄濑说,“不如等下就在常夏居酒屋碰面吧。”
“哪家?”
“就是我姐姐家附近那家啊,你也去过的。”
青峰恍然,他有点意外黄濑还会想去那家店。“那好吧,我先去那里等你。”

巷子里的小居酒屋通常连名字都不会有,老顾客就用妈妈桑的名字给它命了名,叫起来也别有一番亲切的感觉。
妈妈桑还记得青峰,说欢迎光临的时候脸色有些不自然,弄得青峰赶紧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这回不是来工作的,只是跟朋友一起来喝酒的。好在坐下不一会,黄濑及时来了,他还微笑着跟妈妈桑打了招呼,请她拿上跟平时一样的酒。
“你今天能喝酒吧?”黄濑一边倒酒一边问。
“可以。”青峰说。
黄濑自顾自地喝了两杯,然后放下酒杯,看着桌上,说:“我姐姐和姐夫……在他们结婚之前,我爸和我妈就不喜欢我姐夫,一是嫌他年纪大,二是嫌他经济条件不好,怕我姐姐嫁过去吃苦。但是我姐姐还是跟他结婚了。后来他们有了由奈,生活条件也好了,姐夫的公司也做大了,但是没想到他自己又把这些都毁了。我姐姐回娘家跟爸爸妈妈说了一晚上话,然后又撑着回自己家去了。我现在觉得……太对不起她了。”
青峰说:“是你姐夫对不起她,你根本不用这么自责。”
黄濑说:“是吗?或许吧……理论上来说。其实我姐姐一句话都没有怪过我,可是这样我反而觉得更难过,我宁愿她骂我几句,我心里会好过点。”
青峰说:“你跟她谈过了吗?”
“……嗯。我知道她一直自己一个人撑着,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担心她,为了不让我自责……她连哭都不在我们面前哭,是由奈昨天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青峰自己也在喝酒,喝了感觉胃能暖一点儿。
“我听说你最近请假没去上班?”青峰又问。
“嗯。”黄濑扶着自己的额头,他比青峰喝得快,大概有点醉了。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你是飞机副驾驶。”
黄濑抬眼看看青峰。“有什么关系吗?我说了,你就不找我帮忙了?”他随即又更正道,“不对,是协助,协助调查。”
“你请了多长时间的假,”青峰说,“你应该出去散散心,暂时别想这件事。如果请假时间不够,需要我们出证明的话,就跟我说一声。”
“算了。姐姐家里现在正是一团乱呢。没了经济来源,姐姐重新出去工作赚钱,收入也不够,我肯定要帮她的,请不了多长时间假就得回去。而且由奈也还需要人照顾。虽然我妈妈最近在这边帮忙,但是也住不了多久,这孩子聪明得很,这么久没看见爸爸,已经整天在问了……”
“你要帮你姐姐照顾由奈?”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帮我姐姐照顾由奈到她上高中。”
“你真的准备照顾她这么久?”青峰有点难以想象。
“是啊……由奈明年就上小学了,以后开销只会越来越大,以我姐姐家里现在的状况根本负担不起,我怎么可能不管她呢。”
那天黄濑还说了很多话,青峰当了一晚上他的忠实听众。
他们一直坐到打烊,青峰扶黄濑回他姐姐家去,路上黄濑对他说,谢谢你啊小青峰,这些话我一直想找个人说,可是我没法跟别人说,只能跟你说……

按响千叶家的门铃,玄关处的灯亮了起来,随即有人开了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黄濑讲了一晚上他姐姐的事,青峰对这个女人有点肃然起敬,也感到有点怕。“抱歉,打扰了,”他说,“这家伙……呃,黄濑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谢谢,”美穗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地说,同时扶住黄濑,“请问,您需要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不用了。”青峰说。
“那请等一下,我去拿点醒酒的药给你吧。”
青峰看着美穗扶着黄濑进屋了,他没等着,把门关上就离开了。
青峰走在路上,心想,这姐弟两个也真是像,都是一副风雨不催的样子,但是也许让一只手轻轻一折就摘了下来。
大概悬崖上的花朵都是这样的。

第二天,青峰起床上班时才发现手机里有好几封未读邮件,都是昨天跟黄濑喝酒的时候,之前约会的女孩子发过来的,结果他一条都没看见也没回。
人家最后一封邮件上写的是:“青峰大辉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检讨了一下自己,确实对人家女孩子挺怠慢的,主要是他有点受不了对方说话时不自觉地透露出的优越感。是,是空姐是挺吃香的,多少人排着队想泡呢,但我就是不稀罕怎么了?你不就是想跟我上床,还摆什么女朋友的谱?而且这个点我明摆着跟哥们在喝酒呢,有你插嘴的份么。
这么想着,青峰就不禁豪气干云起来,回了一条:“我对你没兴趣了,小姐。”就把对方联系方式一口气删了个干净。
然后他觉得,为了哥们踢了个不懂事的女人,自己简直太爷们了。

刚换了衣服在办公室坐下,科室里的内勤就跑来跟他说了:“青峰啊,你调过来之前接手的那个案子还没结案吧?”
青峰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可不是吗,黄濑的调查笔录还没做呢,昨天原本想提醒他的,可是听他说着话倒把正事给忘了。
“那个,马上要月底了,要是‘总公司’下来查到我们有案子逾期未结,会扣考核分的。”
青峰后知后觉地问:“扣考核分?”
内勤只能无奈地加以说明:“考核分跟全科室的考核奖挂钩。”
“哦,”青峰挠着自己的后脖颈,“知道了……我回头叫当事人过来做笔录。”
念书的时候翘课也好,不去练习也好,都是自己的事,到工作了却可能因为自己偷懒让同事都少拿了钱,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会被整个科室的人追杀吧。
青峰只能拿起电话拨通黄濑的手机。等待音响了许久,电话才被接起了,黄濑迷迷糊糊的声音让青峰意识到对方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嗯……喂……?”
“呃,不好意思。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吧?”
人在睡意当中的声音听上去都很尴尬。
“是小青峰啊……嗯,昨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你还记得啊。”
“当然了,也没醉得那么厉害吧……你……有什么事吗?”
“你有没有空今天来做个笔录?本来想昨天跟你说,结果忘了。”
“哦……好的。我下午过去可以吗?”
“没事,你先休息吧,下午再来。”
放下电话,正巧旁边科室的内勤在这听到了,打趣他道:“咦,青峰刑事,跟自己的当事人说话这么体贴的啊?真难得诶!”
青峰没好气地说:“熟人!”

到了下午,黄濑如约前来,还引起了署里一阵小小的骚动,交通课几个小女警消息灵通,一听说来了个帅哥立马蜂拥围观,青峰被吵得恼了,甩上门把她们全关在外面。
“回去上班去,看什么看?”他对着门外吼。
黄濑说:“小青峰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啊,对女孩子别这么凶。”
青峰端了两杯茶放在桌上,然后狠狠摊开笔录纸:“女孩子?我告诉你,看过她们格斗训练你就不这么想了,那简直是女赛亚人。”
黄濑也被他逗笑了。
青峰开始照格式问提问:“姓名?年龄?户籍所在地?公司名称?算了这些我自己写吧。”
黄濑笑着说:“不如你都别问了,全自己写了吧。”
这话也不差,除了黄濑的基本信息他全知道以外,抓捕经过也是他全程参与的,确实连问都不必问了。
青峰一边写一边说:“还有什么没说明的情况吗?”
“没有了。”黄濑说,“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啊。”
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青峰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黄濑,然而黄濑只是看着桌上别的地方,并无异样。
他写的时候黄濑问他:“我姐夫这样大概会判几年?”
青峰想了想说:“三年差不多了吧,表现好的话也许两年就能出来。”
黄濑点点头。
青峰问:“公审的时候你们会去吗?”
黄濑说:“我姐姐说她想去,那我陪她一起去好了。”
写完了笔录,青峰把纸推到黄濑面前:“你看一下,情况属实就在这里签个字。”
黄濑略略扫了一眼,显然也没细看,接过笔就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青峰把笔录收起来,夹在案卷里,再把案卷按编号放在柜子里锁好。期间黄濑一直没说话,只是看他做这些事,等他回来坐下,黄濑说:“我女朋友跟我吵架了。”
青峰端了茶在喝,差点呛住。
他记得黄濑从没说起过自己有女朋友——当然,黄濑有女朋友才是符合常理的事,并且也没有向他报备的必要——但是此时此刻说起来还是突兀得把他吓了一跳。
黄濑继续说道:“因为我说我要抽出一部分时间照顾由奈,可能没那么多空闲陪她了,她就很生气,说我以前借口工作任务重,现在又借口家里有事,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这倒可以理解了,黄濑如今大约是没什么心情处理感情方面的事。
“小青峰,你说,我做的每件事是不是都错了呢?”
黄濑看着青峰,那是一种求助的眼神,仿佛迫切需要一个人来肯定他的选择,告诉他,你是对的。
所以青峰说:“不是的。你是对的。”
黄濑的表情舒缓了一些,他又笑了,说:“是吗……谢谢。”
青峰拍拍他的肩:“反正案子都结束了,就别去想了。”
“嗯。”

几周后,那件高官受贿的案子公审了,青峰在报纸上看到,又想起之前黄濑说的话。确实,他姐姐母女两个也是案子的受害者,好端端的家成了这样,恐怕将来的生活也要艰辛很多了。青峰打算下了班有时间就去千叶家看看。
等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走出警署时天色已是完全黑了,青峰在路上买了点水果,来到千叶家的门口按响门铃。过了很久,就在青峰以为家里是不是没人的时候,门开了。他低头一看,给他开门的人居然是由奈。原来刚才她搬来小凳子站在上面看外头是谁,才把门打开。
“你妈妈和你舅舅都不在?”青峰问。
由奈点了两下她的小脑袋。
青峰又问:“你妈妈去哪了?”
由奈说:“去楼下买东西了。”
青峰蹲下来平视她,说:“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能随便给人开门的?”
由奈倒不怕他,搓着小手说:“说了,但是,你是小凉的朋友。”
青峰在想他要怎么跟小孩子说,即使是家里大人的朋友也不能随便开门。
不过由奈马上又补充道:“还有,因为你是警官先生。”
这还有点像话了。青峰揉了两下小姑娘的脑袋,走进屋里把装水果的袋子放在桌上。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家,一切还是井井有条的,布置得很温馨,大概是为了不让由奈感觉到什么变化吧。青峰在小客厅里席地而坐,在客厅的一角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铺满了纸,纸上是五颜六色的涂鸦,看来由奈刚刚就在这写字画画呢,这会又来坐下了。
她在纸上画了好些小人,头顶上依次写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姨、小凉、由奈。画了一阵之后她扬起小脸问青峰:“你叫什么名字啊?”
还真是有趣,青峰心想,平时都是他在讯问室里问别人姓甚名谁,倒是好久没人这么直戳戳地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念给由奈听了,由奈说:“是青峰先生啊。晚上好,青峰先生。”
接着她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穿着警服,关键是脸也涂黑了,头顶上写着:青峰先生。
这下青峰笑不出来了。
好在没一会,千叶太太就回家了。
“你好,”美穗看到青峰这时候来自己家,还带了水果,很迷惑,“请问,是还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哦,不是,”青峰一时不知怎么解释自己的来意,只得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我就是顺道过来一下,看看黄濑在不在。我跟他是中学时的同学。”
“嗯,他跟我提过。”听说不是为公事,美穗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今天应该不会来这。他现在飞的这趟航班降落要到半夜,所以会住在机场那边的酒店里。”
“啊……这样啊。他已经回去工作了?”
“是啊。那个,请问您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呢?”
“不了,我还有事,这就走了。”
既然黄濑不回来,千叶家又只有女人和小孩,久留也不便,青峰道过别就离开了。

过了几天,青峰接到黄濑的电话,黄濑的心情似乎比前阵子好了很多,还问他是不是来过自己姐姐家了。
“你姐姐跟你说了啊。”青峰正看着手头的案卷。
“哈哈,不是,是由奈告诉我的,她还画了你的像写了你的名字呢,笑死我了。”听起来黄濑好像真的觉得很好笑。
“有这么好笑吗?”青峰语气僵硬。
“哈哈哈……别这么严肃嘛。”黄濑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小青峰。”
“啊?”
“谢谢你还这么关心我姐姐和由奈啊。你说是来找我,其实也是来看她们母女的吧?”
“随便你怎么想了。”
“哎,是不是警察都像你这样啊?脸上凶巴巴的,其实心还挺细的?”
“你这不是废话吗,心不细怎么破案?”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青峰心想糟糕不是说错了什么吧,幸而很快又听到了黄濑轻快的声音。
“对了,你想不想跟由奈说话?我看你们关系还不错哦?”
“喂,谁说我跟那个小丫头片子关系不错啊?”
那边黄濑已经在哄由奈了:“由奈,来跟警官先生问好,说辛苦了,好不好?”
由奈仿佛更不乐意跟他讲话,一直嚷嚷着:“不要说!由奈不要说!”
黄濑只好自己说道:“真不好意思啦,她好像害羞呢,哈哈。”
青峰想说你这小外甥女在你面前跟不在你面前还真不像是一个人啊。

下班后,青峰被课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拉去参加联谊,据说一起参加的女孩子都是学校老师、医院护士什么的,这些职业让他们这帮整天与女赛亚人共事的男人听了就无比兴奋。到了联谊的地方,做了一圈小游戏大家就彼此熟络了,一些看对眼的开始单聊。
坐在青峰对面的是个中学女教师,长得只是清秀型,性格很温柔,因为说话的感觉还算舒服,女孩子对警察职业又很有好感,所以互留了联系方式。
这时候手机里提示有新邮件,青峰打开一看,是黄濑给他发的:“小青峰你不在家啊?”
他回:“什么事?我还没回去。”
黄濑:“没事,就是经过你家了,想看看你在不在,不在就算啦。”
青峰直觉感到黄濑不会无缘无故这么晚到他家,就算只是说句话也好,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于是回道:“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你稍微等下!”
可是他又不能扔下女孩子一个人不管,于是就先开车送对方回了家,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
此时都是半夜将近十一点了,青峰还琢磨着黄濑会不会等不住已经先走了,没想到远远地就看见黄濑等在楼下的便利店前面,翻看货架上的杂志和报纸。
“喂,去楼上吧!”青峰喊他。
上楼的时候黄濑说他晚上跟同事在附近的酒吧喝酒,散场之后不想回自己家,就来找青峰聊天。
“这么巧,我刚刚也陪同事去联谊了。”青峰说。
“联谊?”黄濑说,“哦……上次我介绍的那个女孩子,小青峰不喜欢啊。”
青峰想起来了,那个空姐。“啊……没联系了。”
黄濑笑道:“那小青峰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再帮你介绍合适的啊。”
其实这个问题有点复杂,要说视觉和手感,当然是丰满的好,但恋爱是跟人交往不是跟胸部,胸部本身没脾气,人却是有脾气的,这一点实在麻烦。
在屋里坐下,青峰问黄濑要不要啤酒,黄濑说来之前都喝够了,不要了。
“上次去你姐姐家听说你回去上班了。”青峰坐下来拉开一罐啤酒。
“嗯。”
“你们经常把小孩子一个人放在家吗?那样不太好。”
“也没办法啊。由奈的奶奶又不能一直在他们家照顾,姐姐又要出去工作。我已经联系好,下个月开始把由奈转到小黑子工作的那家幼儿园了,他说如果我们来不及去接的话他可以帮忙带一下。”
“我倒是觉得,虽然是你姐姐的孩子,但你也未免操心过多了吧。你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不是吗。”
黄濑笑着看青峰,说:“小青峰没有兄弟姐妹吧?这种感觉,是要自己体会才知道的呢。小时候最疼我的就是姐姐了,我们的感情是很深的,我看由奈当然也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了。”
青峰是独子,自然体会不到黄濑说的那种感情。
黄濑又说道:“不过你也说得对,我的生活改变太大了……我要等到由奈中学毕业才会考虑自己成家的事,在这件事上我没办法说服我女朋友……所以我们就分手了。”
青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只能说:“反正女人嘛……再找就是了。”
黄濑沉默了一会,说:“谢谢你,小青峰。现在还能听我说这么多话,知道我在说什么,知道我在做什么的人,只有你了。”
后来青峰接到署里值班同事的电话,就到阳台上讲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回到屋里他看见黄濑已经靠在床沿上睡着了。黄濑大概是太累了,也难怪,经历了这么多事,估计身边能理解他,听他倾诉的人也不多,再加上他又是自己案件的当事人,自己不听着还有谁听着呢。
青峰又走过来在黄濑旁边坐下,推推他:“喂,困了就去床上睡,这样对颈椎不好。”
结果黄濑没反应,青峰只好从床上拿了个枕头给他垫在脑后,然后陪他坐着,总不能客人还坐在这主人自己先去洗洗睡了吧。
在睡梦中,黄濑的姿态过于放松了,他的头在枕头上慢慢慢慢地下滑,身体也随之倾斜,而后整个人靠在了青峰身上。
这一刻,青峰的心忽然狂跳起来。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地奇异,或许是因为被依靠着,一下子他的全身都绷紧了,黄濑的脑袋垂在他的肩上,不一会那里就出了一层汗,就如同他此时的手心。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让别人将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但是此时此刻,他心里的想法格外清晰。
如果这个人愿意的话,他会把肩膀一直借给他。

早上,青峰在沙发上醒来。这个简陋的沙发根本塞不下他的大个子,他在脚那头垫了把椅子,但整个身体还是扭曲着,睡了一夜起来好像骨头都错位了。
究其原因,当然是因为他把床让给了黄濑。
昨天晚上黄濑睡了一觉醒转已是凌晨,青峰让他挪到床上去休息,自己拿个枕头和毯子就去睡了沙发。
这时黄濑也醒了,他跑过来对青峰道歉说下次绝不会这样了。“真是太抱歉了小青峰,本来只是想找你说说话的,结果霸占了你的床,害你睡了一晚上沙发……”
青峰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前值晚班的时候又不是没睡过沙发。”
话虽如此,脖子和肩膀传来的阵阵不适感仍是难以消除。青峰对着镜子打好领带,又活动了一下肩背,然后拎起外套对黄濑说:“我去上班了,你呢,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饭。”
黄濑打着哈欠说:“我今天排的航班起飞时间在下午。”
青峰看他还睡眼惺忪的就说:“你要是困就再去睡吧,饿的话冰箱里应该还有点吃的自己去找。出门的话直接把门带上就行。”
黄濑“嗯”了一声。
青峰说:“时间你自己看好啊,别迟到了。”
到中午的时候,青峰还是打了个电话给黄濑,提醒他别睡过头。
“谢谢,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车上了。”黄濑很精神地笑着说,“哎,小青峰真的比以前会关心人了啊。是不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大约是最近青峰的状态让课长有点在意,这天的工作会议之后他让青峰单独留一下。
青峰对课长坦言,因为接触嫌犯的家属,而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一丝动摇,甚至是怀疑。“嫌犯的家属也是普通市民,虽然协助警方办案是市民的义务,但保护市民不受伤害也是警方的义务,如果这两者产生了冲突又要怎么取舍呢?”
课长看着他,点点头,说:“自然是破案为先,这是第一要紧的。”
这点青峰不否认,但似乎跟他的疑问又有偏差。
课长让青峰在椅子上坐下了,然后说:“我们先不谈这个问题。我跟你说件事吧。我刚进警署当巡查时,当时的上司是个巡查部长。有一次他在执行任务抓捕嫌犯的过程中,嫌犯坠楼身亡了。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但是他自己却为此感到十分歉疚,专程到了那个嫌犯的家里登门致歉,却发现这家人生活十分困难,嫌犯的遗孀因为交不起房租而在家里卖春,她接客的时候她的儿子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玩。后来他自愿负担了这个女人和她儿子的生活费,还经常去她家看他们,结果一来二去,两人居然产生了感情。再后来他们就结婚了。这件事,虽说他们确实是有真感情的,可说出来毕竟不光彩,所以大家都闭口不谈,而那位部长一直到退休离职也没有得到升迁的机会。”
课长说完了这个故事,又看了看青峰,说道:“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不能太感情用事,否则,该困扰的事就太多了。”
走出课长办公室,青峰抬头看着走廊上的日光灯。
他当然明白课长跟他说这些话的原因。然而他怀疑自己现在面临的问题恐怕比课长所担心的还要严重。

晚上,再次拒绝了同事邀约喝酒的青峰独自回到家,发现原本有些乱糟糟的家已经被简单收拾过了,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杂志都收在一起摆在桌子一角,垃圾也打包好放在了门口。
他走到床边,靠着床沿坐下来。他想起昨天的这个时候,自己也是坐在这个地方,黄濑睡着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而他心跳如雷。

次日,青峰向课长提交了申请调任到兄弟单位交流工作的报告,课长点头收下了,没多说什么。很快盖有警视厅公章和署长签章的调任通知就发到了他手里,他被暂调去本部搜查课,期限是一个月。
青峰带着调任令到了本部报到,然后住进了那边的宿舍。他想,这一个月里他可在这里安心工作,然后冷静地思考一下,他该如何处理他跟黄濑的关系。
本部的事务比署里繁杂很多,青峰满负荷地工作了一段时间,几乎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宿舍就闷头大睡,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想别的事。但是,偶尔被同寝舍友的鼾声吵醒,无法入睡之时,他躺在床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黄濑若想诉说心事又找不到他,会不会感到失望呢?
一个同样是这样的深夜,青峰一觉醒来,睡意全无,正躺着想事,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起床到洗手间接电话,那头传来黄濑焦急的声音。
“小青峰,实在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是这件事我想请你一定要帮我……”
在黄濑的叙述中,青峰大体得知了,前阵子美穗开车去幼儿园接由奈回家的路上,不小心刮了一辆车,当时黄濑到现场帮忙处理了,也给对方车主赔了钱,却没想到那车主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看出美穗家里只有母女两个,一开始打电话骚扰,后来直接跟到她家来纠缠,吓得她不敢出门,报警之后,警察也只是对那家伙进行警告就放他走了,等过几天他又故技重施,搅得人不得安宁。
“现在那家伙居然半夜来敲我姐姐家的门,她刚刚才打电话跟我讲了这些事,可是我今天执行飞行任务不在国内,只好找你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青峰让黄濑不用担心,交给自己处理就行。不过这种事没有别的办法,对付无赖教育劝导什么的都是无用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给他点颜色瞧瞧。
青峰穿上便装,开了自己的车到千叶家附近,再下车走过去一看,果然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那转悠,他上去就逮住那家伙,对方还想挣扎,哪里挣得开,只能嘴里嘶吼你他妈的是谁敢动老子。青峰掏出警官证一把摁在那家伙脸上,摁得他嗷嗷直叫,然后对他说:“我是谁你看清楚了?你听好,你要是想被人捆一捆沉到东京湾,就只管再玩儿。”
那家伙吓得不敢动弹,直到青峰松开手说了声滚吧,他才如蒙大赦般地滚了。
青峰看了看千叶家的门,然后给黄濑发了封邮件告诉他事情处理好了,就回到了自己车上。车子开出去不一会,黄濑就回了邮件,说等自己回来再好好谢谢他。

青峰本来想,如果黄濑再单独约他,他会拒绝,但是过不久黄濑给他打电话,请他一起到千叶家吃晚饭。“那家伙真的没再出现过了,我姐姐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啊!我姐姐做饭可好吃了。”
青峰还想找借口推辞,黄濑又说:“小青峰也是一个人住就懒得做饭吧?我看你家里好多泡面桶啊。这样对身体不好!有人做饭给你吃你还不乐意呀?一起去好啦。”
既然是别人好意,再推拒也显得太不给面子,青峰只得答应了。
青峰约了自己休假的那天,傍晚来到千叶家,一按门铃门就开了,黄濑一边把他让进屋里,一边对身后说:“由奈,你看谁来啦?”
由奈站在黄濑身后,还是撅着个嘴,不说话。
黄濑说:“今天妈妈教过你,要对警官先生说什么的?”
由奈说:“谢谢。”
这时候美穗也从厨房出来了,连声对青峰道谢,这下弄得青峰怪不好意思的,忙说不用客气。
饭还没做好,青峰被请到客厅坐下,黄濑正陪着由奈玩儿,叫青峰也一起来做游戏,青峰隐隐觉得这小丫头似乎不怎么欢迎自己加入,就说你陪她玩就好了我看看电视。等饭菜上了桌,大家围坐一起吃饭,席间逗逗由奈说些有趣的话题,气氛倒也轻松。
“今天我去接由奈的时候,看见秋山家那两个男孩子都抓着她的手不放,我说要接由奈回家了,他们还哭鼻子呢,太有趣了,哈哈。”黄濑说。
“啊,我也有印象,上次我去的时候还跟秋山太太聊过呢,她说她很喜欢由奈,想让由奈以后嫁到他们家当媳妇呢。”美穗说着掩嘴笑了。
“才不要呢!”由奈反对道。
“啊?哈哈!由奈学会有主见了!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大家又逗她。
由奈深吸一口气,随后大声宣布:“由奈长大了要跟小凉结婚!”
三个大人都愣了片刻,随即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由奈气鼓鼓地说:“你们笑什么嘛!”
黄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问她:“那由奈知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啊?”
“当然知道了!”小丫头煞有介事地说,“就是睡在一张床上嘛!”
大伙笑得更厉害了。
青峰说:“这也没错嘛。”
黄濑笑着提醒他:“喂,别说午夜场话题了,少儿不宜啊。”

吃完饭,美穗哄由奈睡觉去了,黄濑陪青峰一起坐在客厅。黄濑问青峰要不要出去喝酒,青峰说算了,今天开车来的。
黄濑问道:“小青峰是什么时候调走的,也没说一声呢。”
青峰说:“只是暂时调去一个月而已。”
说来好笑,他申请调走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的,结果黄濑一说这边有事,他还是很不冷静地就来了。
黄濑笑说:“哦,我还以为是小青峰不欢迎我再去你家打扰呢。”
青峰说:“没这回事。”
黄濑说:“那我以后还可以找小青峰说话吗?”
青峰说:“当然。”
为了不吵到由奈睡觉,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
青峰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还这样关照着这家人。是因为内疚吗?如果说最初确实是有一点的话,在帮助了他们这么多之后,现在应该也不必为此纠结了吧。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毫无疑问他和黄濑现在的关系就是朋友,是哥们,黄濑也是这么看待他的,但他自己呢?
“我姐姐说,等下次探视时间到的时候,想带由奈去看看爸爸。”
黄濑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索,青峰惊讶地转过头。“不是说不想让她知道的吗?这么久都瞒下来了。”
“可是由奈毕竟会长大懂事,瞒得了多久呢?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爸爸的面了。”
“哦……你姐夫的意思呢。”
“他也想见由奈啊。而且这几年要是都看不到女儿成长的话,对他来说也确实太残忍了。”
“那你会去吗?”
“我就不去了。怕见了面尴尬。”
看得出,虽然黄濑还是保持一贯爱说爱笑的性情,但姐夫的事对他来说还是有心结在,而且将来也很难完全解开了。
青峰于是顺着说道:“嗯,让他们见见也好,解决了一桩心事,以后也不用辛苦瞒着了。”
黄濑点了点头。“我打算下次有假期的时候带由奈去游乐场。她吵着说好久没去了,最近事又多。”
青峰说:“不如,你们去之前提前告诉我,我也调个休假,一起去吧。”
黄濑诧异地望着他。
青峰说:“怎么了?你忘了,上次你带她出来玩,她都走丢了。”
黄濑笑起来说:“啊,是的呢,就是那回。”

之后的某个周末,他们真的一起带由奈去了游乐场。
说是一起玩,其实大部分时间只是黄濑带着由奈在玩,青峰帮他们看着东西而已,无论如何两个男人跟一个小孩的组合在游乐场里看起来着实很怪异。
青峰唯一参与的游乐项目只有游艺区的投篮机,本来他是很鄙视这种游戏的,然而由奈闹着说要兑换区里的玩具熊,青峰拗不过,只好狂虐了那机器十数分钟,全程黄濑抱着由奈在旁边看,取笑说小青峰投篮手感不及当年了,差点都通不了关啦。
最后,好歹是赢到了足够的奖券,由奈屁颠屁颠地跑去兑换了那只熊,抱在怀里可开心了,还特乖巧地说谢谢青峰先生,黄濑酸酸地说这孩子可真势利眼,给了好处跟谁都亲。
后来黄濑给由奈在纪念品店买了兔耳朵的发夹戴着,走着走着发夹被挤丢了,由奈又站在那哇哇地哭,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黄濑说给你买了东西你自己要看好啊,丢了就没了,不给你买了。结果由奈哭得更凶,青峰就说算了你们在这等,我回去找找。找当然是找不到的了,他又折回纪念品店买了个一模一样的,由奈一拿到手马上就破涕为笑了。
黄濑无奈地对青峰说这样惯着小孩子不好,要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东西丢了都能找回来的,他们才会更珍惜得到的东西啊。
青峰说无所谓啦一个发夹而已嘛。
黄濑说好吧,你看,由奈都开始对你拍马屁了,你这招还真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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